青眼書齋

青眼的世界,一點思考、些許囈語,無他。

Daily Archives: April 14, 2011

无知者无畏

無知者無畏

青眼相吊 2011-4-14

我是個沒有任何藝術細胞的人,既不出生於書香門第,更沒有打小接受諸如琴棋書畫之類的薰陶,如果說80年代農村小學那一點點可憐的毛筆字、畫畫兒、音樂課算是一種正式的藝術教育的話,我只能說,在爹媽和周邊環境的刻意誘導下,我只是把它們視作可有可無的輔科,應付了事。到城裡念高中而後上大學,無數次的碰壁和挫敗之後,方才意識到“工夫在詩外”的道理:沒有藝術修養,就沒有生活情趣,就缺少有效的社交方式和手段。跌跌撞撞多年,怕是沒有一個朋友或是同事聽過我唱歌,見過我跳舞,一手爛字倒是人所周知。

做動畫電影之前,我就是這麼一個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粗鄙村夫,不懂得欣賞音樂,不懂得欣賞舞蹈,不懂得欣賞書畫,不懂得欣賞美。聽歌,只聽那些最爛大街的;跳舞,只是為了看美女的搔首弄姿;書法,多少回心動,卻依然頑強地徘徊在殿堂的大門之外,問題的關鍵不是我能不能寫,而是我看不看得懂;畫兒嘛,更甭提,只是看明白那些具象的東西,稍微含蓄一點、複雜一點,就味同嚼蠟一般,茫然不知所云。

大學畢業後的那一年,我突然開了半竅,記得很清楚,那是在龍門石窟,就在盧舍那大佛的前面——那副看淡河水川流不息的面相,一雙洞徹時空的眸子,碧水青山之間……當茅塞頓開的時候,仿若我的世界裡原本一堵厚厚的牆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我似乎立地成佛,天再也不是那個天,地再也不是那個地,豁然開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興奮,內心的嘶吼,向全世界人民宣示,我懂了。

「我懂了」,正因此,後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只要由我提意去玩,都要拽著大夥兒一塊兒去瞻仰佛像,流連其間,難捨難分。再之後,就是很偶然的開始,我喜歡上回味大學裡接觸到的秦腔,有意識地去培養個人對豫劇的喜愛……慢慢地,我發現自己最能夠欣賞最能夠理解最能夠心動的,還是裹著泥土的藝術,吃饅頭的時候我終於能夠嘗出那種「甜絲絲」的原生態滋味!心潮起伏,淚流滿面,那是我的根,根呵,我終於能夠把自己的思想認知和藝術判斷合二為一,終於有了自己的審美標準。你明白嗎?自己的標準,不是人云亦云的嬰鵡學舌!應該說,那種蛻變的滋味是如此地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深處,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體驗和記憶,在往後的歲月裡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我的做事習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自大,自戀,自負,自以為是,似乎世上再無人受過佛光的沐浴能夠達到讓自己高山仰止的境界。

大抵就止於此,我的美學基礎,在做動畫電影之前。

我是搞思想的,我一直這麼認為。搞思想的都要天生高別個一頭,看問題做事情,只需要關注最最本質的部分即可,餘下的,都如煙花般輕佻,大可自動過濾即是……現今回首,羞愧難當,自大到如此地步,只能說是「無知者無畏」罷。念及此,念及菁銳的日子,念及做《牡丹》電影的光景,我心慨然,感激,感謝,感動。

承認個人性格上的缺陷,是極其痛苦的一件事情,尤其對於一向自滿的我來說,尤其還是在自己最最擅長的思想領域。簡單地說,在做動畫電影之前,我的哲學思想在審美方面進入了一個誤區,即:只關注內容決定形式的一面,只看主要矛盾,而忽略次要矛盾。世事果真如此簡單嗎?做了動畫電影,才明白,不僅僅是內容決定形式的問題,更有形式表達內容的問題。合適的內容,如果沒有合適的形式,如何表現?內容雖然是根本價值,但並不意味著形式是可以忽略的。講這些,我都懂,關鍵是把它們同藝術欣賞聯繫起來的時候,過去的我就不自主地犯自大的毛病,就有所輕視和過濾。慶倖的是,在菁銳,我們做了動畫電影;因為做動畫電影,我有了一次潛心梳理自己美術理論的過程,於是才明白了之前的偏頗和疏漏。我現在承認,形式絕不簡單;偉大的藝術家,絕對應該是偉大的思想家。

新一次的蛻變,在菁銳,在看一部部經典影片的過程中,在老欒那喋喋不休的賣弄和點撥之後,在一次又一次的獨自體會而小有驚喜的積累的基礎之上,我有了新的膨脹資本——我能用自己的標準欣賞電影的藝術性啦!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做電影,從劇本開始,由第1步到最後一步,我只關注要表達什麼,然後才能達到設定的目標;該如何去表達,然後才算是一部合格的作品。我理解和表達的,都是很生硬的一些東西,枯燥的分析和論點。仍然沒有跳脫偏重內容決定形式的慣性和窠臼。當轉而思考形式如何表達內容的時候,我才明白,偉大的藝術家之所以稱為偉大的原因所在。

於是,就有了最近一次的自滿和自大:做電影有何難的呢?技術+藝術+思想,能夠把三個方面完美整合到一起,就是一個合格的導演。技術,有技術總監;藝術,有藝術總監,思想,有編劇的配合。有什麼難的呢,導演?!

確沒什麼難的,說起來也確實簡單,就是要把技術、藝術和內容融合到一塊,講好一個故事即可。說起來相當容易,但是當我從很現實很瑣屑的地方去思考如何把三者整合為一體的時候,當我換位思考真人電影攝製所遇到的一些棘手的問題的時候,當我用新的眼光去判斷一部電影的時候,我再一次慘遭打擊:居然仍就是無知——把複雜的事情給簡單化並不錯,但如果因此就想當然地認為事情做起來簡單,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無知無畏了。

在菁銳,做了動畫電影之後,短短半年的時間,兩次打擊,兩次蛻變,回想起來難免唏噓不已。慶倖的是,從今往後,總算明白什麼是敬畏,什麼是知止,什麼是謙恭。

無知者無畏,謹以此勸誡那些依然沉陷於自我而無法自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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